
1110年前后,北宋徽宗在汴京大兴土木,建艮岳、修画院的同时,天下局势却在暗中起了变化。河北、山东一带盗贼蜂起,朝廷一面招安弓马娴熟的草莽,一面又提防他们羽翼渐丰。梁山泊一百零八将,就是在这样的夹缝里,被推上了朝廷与地方叛乱之间的前线。
有意思的是,等到宋江奉诏征讨辽国,又一路南下平定田虎、王庆,最后压阵江南,攻打方腊时,梁山这支“义军改编部队”已经损失惨重。征方腊一役,梁山将佐战死五十多人,病逝十人,能活着回汴京的,只剩下寥寥几十人。
然而,同样是招安的梁山好汉,有九个人,在征方腊之前或行军途中,先一步离开了这趟“不归路”。他们靠的,有的是道家师门的预示,有的是一技之长,有的干脆碰上了生理与家庭的特殊情况。表面看是机缘,细细拆开,却能看出当时局势之复杂、人命之无常。
这九人,便是公孙胜、安道全、仇琼英、乔道清、马灵、金大坚、萧让、乐和、皇甫端。
一、招安之后:从“替朝廷卖命”到“征方腊伤筋动骨”
梁山泊第一次被写进朝廷视野,是“生辰纲”被劫之后。到宋江被擒入京、又因蔡京等权臣周旋而被赦免,再到徽宗降诏招安,时间虽不见年份标注,但脉络十分清楚:朝廷需要一支敢打敢拼的武装,替自己平定辽人与各地叛乱。
宋江带着梁山兄弟接受招安后,先是北上对付辽国。那一仗,靠着卢俊义、林冲等人的本事,再加上公孙胜等人助阵,道符、火攻、夜袭齐上,终究打出了个胜仗。对朝廷来说,辽国问题一松,目光很自然就转向了内部。
辽事既了,接下来便是征讨河北田虎、淮西王庆,再往后,就是江南的方腊。几路叛军一个接一个,梁山则像被牵着的战马,哪有火就往哪冲。朝廷给的名义叫“宣抚”,说得好听;但看战损数字,内行人一眼就能觉出味道:这支曾经的草莽武装,正被反复投入最凶险的战场,不断被消耗。
等到大军转战江南,攻打方腊,梁山兄弟已经经历多次硬仗,不少骨干非死即残。方腊势力盘踞江浙富庶之地,城池坚固,兵精粮足,战事远比前几路叛乱凶险。宋江等人虽有功名在前,但在朝廷眼里,也不过是一支便于使用、但又必须防着的“改造势力”。
这种背景下,谁能从梁山大军中抽身离去,谁就有可能绕过征方腊这场“决战”,保住性命。九人离队,就发生在这样连番征战的时间轴上。
二、“逢幽而止,遇汴而还”:公孙胜的道门选择
在梁山诸人里,最早看清自己出路的,大概要数入伙不久就又离开的公孙胜。
这位“入云龙”原是冀州二仙山罗真人门下,讲究的是修道炼气,并非生来就爱打杀。劫生辰纲那次,他随晁盖出手,后来又在梁山多次出阵,以符咒、风雷相助,威名不小。但他始终有一重身份:罗真人的弟子,家中还有老母在堂。
宋江入主梁山后,为争座次,梁山内部已出现暗涌。公孙胜在这个关口,借母亲无人奉养为由,下山归乡。表面上看,这是孝道;可结合他师门的叮嘱,就不难理解其中深意。
罗真人曾对他说过一句话:“逢幽而止,遇汴而还。”这句“遇汴而还”,后来成了关键。因为梁山受招安后,奉旨征辽,再征田虎、王庆,回师途中要到汴京交功领赏。公孙胜此时想起师言,到了汴京境内,就向宋江告辞,说师命在身,不能久滞军中。
宋江当时虽觉可惜,却也明白这位道士本就不以功名为念,只得放人。
公孙胜于是循路返回冀州二仙山,侍奉老母,一面继续随罗真人学道。从小说交代结果看,他“以终天年”,自保全了身名。若拖到征方腊再走,恐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
有意思的是,公孙胜这一去,也意味着梁山自此失去了一位真正懂法术的中坚。后面打方腊时,虬髯公乔道清虽有法术,却已不在阵中效力。梁山面对江南湿热瘴气、坚城水寨,再想靠符咒吓退敌军,已经不现实。
不能说公孙胜是为了避方腊才走,但不能否认,他对自身处境和师门嘱咐的把握,确实让他避开了那场最惨烈的战役。
三、从敌营法师到学道归隐:乔道清、马灵的转身
说到法术人物,就不得不提田虎阵营中的乔道清和马灵。
田虎在河北称王时,很看重“妖术”之类的东西。乔道清号称山门道士,擅使雷电火光,在田虎军中颇受信任。马灵则善用奇门遁甲、暗器机关,脚踏风火二轮,进退如飞。梁山奉诏征讨田虎时,这两位都是正面对上的劲敌。
乔道清一开始仗着法术,打得梁山军颇为头疼。直到公孙胜出马,两人道法相拼,乔道清招架不住,兵败被擒。公孙胜并未痛下杀手,而是点出他法术根基,说:“你若肯弃暗投明,也不至于送命于此。”乔道清这才改换门庭,归顺梁山。
马灵的经历更有画面感。他在战场上脚踩风火轮,来去如电,连番伤了梁山军中多人,自以为可以凭这一双“火轮”脱身。没想到在一次交战中,被鲁智深趁其起落之际,一禅杖打翻,扑通落马,活生生擒获。戴宗、鲁智深等人押他归营,宋江宽其性命,他也就此加入梁山。
不过,乔道清与马灵在梁山的日子并不算长。田虎一平,王庆已起。宋江继续领兵南征时,梁山阵中出现一位名为孙安的术士,与他们颇为相契。等到孙安病逝,两人心中生出感慨,这支队伍征战连连,自己又是降将出身,在梁山内部终究难有真正归属。
这时候,公孙胜已经决定离开,回去侍母学道。乔道清、马灵见状,也打算重新走上修道一途。于是三人一番商议,向宋江表明去意。宋江知道他们多半是心灰意冷,加上确有师门缘法,只好准许离队。
从时间上讲,乔道清、马灵跟着公孙胜离开,应在平定王庆前后。等到大军继续南下,进攻方腊时,这三位会法术的人,都已经不在军中。有心者不难看出:他们的转身,既是对道门的回归,也是对这种无休止征战的一种躲避。
不得不说,在那个时候,降将身份的人,要在战功、信任之间取得平衡,并不容易。选择远离尘嚣,也算是尽早认清自己的位置。
四、一剂药救不了所有人:安道全的“被抽走”
相比于法术人物的主动离开,“神医”安道全的退场,则带着几分戏剧性。
安道全原本在建康府行医,医术高明,颇有名声。他与李巧奴相好,本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偏偏宋江在江州受苦,后又多次身染重病,梁山上下急需名医。张顺受吴用之计,专程下江南请人。
安道全起初不愿离开建康,更不愿与李巧奴分开。张顺一看软的不行,就起了狠心。他设计杀死李巧奴,再嫁祸于安道全,让官府追捕。安道全走投无路,只能跟着张顺上了梁山。
上山以后,他的医术立刻发挥了作用。梁山人马征战频仍,刀伤箭创、毒疮瘴气,少不了他的出手。宋江、鲁智深等人,都曾受他救治,对他极为倚重。
朝廷招安梁山后,征辽、征田虎、征王庆,一路打下来,安道全跟随军中,不停医治伤员。也正因为如此,朝廷内部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位“神医”。
征方腊途中,梁山大军行军劳顿,又要渡江渡湖,瘴疠之气重,疾病易发。朝廷传来旨意,召安道全进京为御医,说是宫中有人患病,非他不可。
宋江虽知军中离不得这位医生,却不敢违抗圣旨,只能放他入京。安道全走后,便留在皇宫里,成为专供帝王贵戚看病的御医,自然不必再随军浴血。
梁山自此失去主心骨医生,征方腊一役里,负伤得不到及时救治,或行军途中病倒的人,只会更多。原文虽未把每一个死伤,都明说与安道全离开有关,但军中缺医对战斗力的影响,无论哪个时代,都显而易见。
从安道全个人角度看,这一番“被抽走”,有几分身不由己,却客观上让他远离了战场。他上山是被逼的,离开反而成了“高升”。朝廷要的是他的医术,而不是他的战功,这一点,倒与那些只会刀枪之人截然不同。
五、刀枪不如“绝活”:金大坚、萧让、乐和、皇甫端被权贵盯上
梁山好汉里,并不是人人都靠武艺吃饭。有一批人,靠的是手艺、文字、音律、驯兽之类的本领。征战打仗时,他们不一定冲锋在前,但真正需要时,却又不可或缺。
金大坚,就是典型的刻印高手。当初宋江在江州被捉,戴宗想用蔡京书信保人,就请萧让仿写书信,再让金大坚刻印。金大坚雕刻的印章惟妙惟肖,萧让模仿的字体跟蔡京几乎没差。只是押印时出了差错,被人识破,这才酿成江州劫法场的大案,两人也被逼上梁山。
萧让有“混江龙”之名,不是因为水性,而是因为书法“集诸家之长”,兼能模仿。当时名家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,人称“宋四家”,萧让自称都能学。这样的本事,在民间未必能换多少银子,可一旦被权相盯上,就不一样了。
朝廷招安梁山后,蔡京一看,当年伪造自己书信的两个家伙,居然在宋江队伍里,心里怎会不动念头?他干脆把萧让留在府中,做门馆先生,专门操笔写字。至于金大坚,精于刻印,宋徽宗本人对字画、图章极感兴趣,也就将他调入内廷,专为皇室刻印制札。
乐和则是会说书、会唱曲、会奏乐的人。梁山上打仗之余,也要有人演唱助兴。招安后,军中或朝廷办事,也少不了礼乐。一个王都尉看中了乐和的才艺,将他直接带走,成了自家府中的乐工。
皇甫端则是兽医高手,专治马牛骡驴,尤其擅治战马。古代军队里,马匹就是军队的腿,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皇甫端在梁山时,专管良马疾患,招安后,自然而然被调到御马监一类的机构,为禁军御马治病。
这四个人,在征方腊前陆续离开宋江队伍。有的是被权臣收用,有的是被徽宗召入宫中,有的被武臣带走。名义上是“奉诏听用”,实际上等于被从前线部队抽走,转入了相对安全的后方岗位。
这里有个很值得玩味的现象:在古代大规模征战中,医者、工匠、乐工、驯兽师一类专业人士,常常被朝廷集中掌握。原因很简单,这些人即便脱离战阵,对政权运转依然重要;把他们留在身边,用处更大,也更容易监控。
对金大坚、萧让、乐和、皇甫端而言,他们不必在方腊城下舍命攀登城墙,也用不着在江南密林里与敌军白刃相接。他们的命运,因那“一技之长”,拐了一个弯:不再只是梁山好汉,而是成了朝廷或勋贵手中的“专门人才”。
说他们“聪明”,不如说是手艺给他们提供了一条备用道路。若只会舞刀弄枪,恐怕就没有被单独调走的机会。
六、一块飞石护住一条血脉:仇琼英的怀孕与留守
在梁山的队伍中,女将不多,仇琼英是其中颇有代表性的一位。
她的身世颇为坎坷。其父仇申曾是河北一方好汉,却遭到田虎部下邬梨等人陷害,夫妻二人被杀,仇琼英被掳走,成为仇家寨主的养女。在这种环境下,她学会了一手惊人的飞石绝技。
田虎起兵后,仇琼英奉命把守一方。梁山奉诏征田虎时,多位好汉接连在她手下吃亏。扈三娘、顾大嫂这样的女将,林冲、解珍这样的猛汉,都曾被她手中飞石打得狼狈不堪。这份身手,让她在田虎军中地位不低。
后来,梁山一方安排张清出阵。张清本就以“没羽箭”著称,惯用飞石暗算敌将,两人一交手,竟有惺惺相惜之意。几番较量下来,仇琼英被张清降服,却被宋江看重其本事,为她父母昭雪,并撮合她与张清成婚。
婚后不久,梁山继续南征。等到征方腊在即,下达点将令时,仇琼英已经怀孕。宋江考虑到她一是女流之身,二是身怀六甲,便没有强令她上阵,而是留在后方。
在当时的兵荒马乱中,怀孕本就是极大的风险,但也恰恰因为这个缘由,令仇琼英躲开了最惨烈的方腊之战。张清则亲随宋江南下,在江南一线与方腊军厮杀。最终,他被厉天闰所害,战死疆场。
仇琼英在后方得知噩耗,只能含泪为夫守丧。日后,她生下一子,取名张节,以延续张清的血脉。小说并未再多写母子后来的生活,但“得终天年”这一笔,已可说明她至少保全了性命,也把丈夫一脉传了下去。
从更大的视角看,战乱时期的女子,常常被动地卷入争斗之中。仇琼英从被掳、被迫改名,学艺杀敌,到报父母之仇,再到嫁入梁山,最终因为怀孕而被迫远离战场,每一步都带着时代印记。她没有刻意去“避祸”,却在身体状态的限制下,完成了一次关键的留守。
若非这一胎,按她征田虎时的战绩,征方腊必定在列。能不能在江南水战、攻城战中活下来,就很难说了。
七、九人离队,梁山余局与不同命运的交错
从公孙胜一路看下来,到乔道清、马灵,再到安道全、金大坚、萧让、乐和、皇甫端,最后是仇琼英,这九个人的共同点并不在于“聪明”二字,而在于他们都在征方腊之前或途中,被命运推向了梁山队伍之外。
有人是遵从师命,回山学道;有人是被圣旨召去,成为御医;有人是技艺被权贵看中,被调入府中;有人则是因为怀孕,不得不留在后方。他们的离开,各有理由,却共同指向一个事实:等到江南一战时,梁山阵中少了九张面孔,多了九个“幸存者”。
对照另一边,征方腊的阵亡名单里,晁盖早已殒命,卢俊义遭奸人所害,林冲久病不起,吴用最终自缢,宋江也饮鸩而亡。那些刀马娴熟的兄弟,大多把命葬在沙场或阴谋之中。
从这个对比,很难不生出一种感慨:在招安后的格局下,梁山人能主动掌握的东西,并不多。个人武艺再高,在朝廷“反贼打反贼”的安排面前,也只是被多用几次、少用几次的区别。而那些有特殊技能、有师门背景,或碰上特殊境遇的人,多少有一点选择空间。
宋江一开始接受招安,想的是“建功立业、昭告四方”,盼望朝廷能接纳这群亡命之徒。结果走到征方腊收兵那一刻,梁山的精锐之士折损过半,能回到汴京的人,人人带伤,后路也并不光明。
反过来看,那九位离开的好汉,公孙胜终归二仙山,侍母学道;乔道清、马灵随之学道,脱离了尘世争斗;安道全在宫中行医,靠医术安身;金大坚、萧让在文字与刻印之间,混得体面;乐和以音律谋生;皇甫端照看御马;仇琼英拉扯儿子长大。无论如何,都绕开了那一场江南血战。
在同一段时间线里,有人浴血疆场,有人悄然抽身。乱世之中,谁能活下来,有时真不全看拳头大小。道门的预示、手中的绝活、一纸诏书、一胎在身,这些看似偶然的因素,叠加在一起,就改变了九个人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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